羊水栓塞导致弥散性血管内凝血1例报告并文献复习 Authors: 淑芳 李, 星 辛, 娟 肖, 文成 丁, 剑利 乌, 少帅 王, 素华 陈, 玲 冯, 星光 林 Published: 2024 ABSTRACT 羊水栓塞是一种罕见但极其凶险的产科灾难性疾病,凝血功能障碍是其常见临床表现。本文报告1例以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为首发表现的羊水栓塞病例,并进行文献复习,以期提高临床医师对产科凝血功能障碍的关注,为羊水栓塞的早期识别和处理提供依据。 羊水栓塞(amniotic fluid embolism,AFE)是产科特有的罕见、危险的并发症,发生率为(1.9~7.7)/10万,死亡率为19%~86%[1],AFE中出现凝血功能障碍者高达83%,且可为首发表现[2]–[3]。AFE发生后,羊水成分使凝血系统激活、血小板活化、纤维蛋白沉积,导致DIC发生,凝血因子和血小板消耗、纤溶系统激活导致纤溶亢进,造成难以控制的出血、休克、微血管栓塞和微血管病性溶血。早期发现DIC并进行有效的救治非常重要。 本文报道1例以DIC为首发表现的AFE病例,讨论临床救治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和改进方向。 病例资料 患者,女,41岁,主因“停经39周,阵发性腹痛2 h”入院。患者自然受孕,早孕期经超声核对孕周准确,孕期规律产检,孕期NT 1.1 mm,因高龄于孕18周行羊水穿刺查染色体核型和拷贝数变异(CNV)未见明显异常,孕23周行胎儿系统超声未见明显异常,孕24周行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(OGTT)检查结果正常。因“孕39周,阵发性腹痛2 h”于2020年3月10日在我院急诊就诊,查宫口开2 cm入院。患者既往否认特殊病史,G3P2,经阴道分娩2次。入院后完善相关实验室检查均未见明显异常,其中HGB 120 g/L,PLT 328×109/L,纤维蛋白原(FIB)4.84 g/L,D-二聚体(D-Dimer)1.47 µg/ml,羊水指数20 cm。监测产程进展,第一产程时长4 h 50 min,第二产程时长30 min,分娩一活婴,新生儿无窒息,出生体重3 600 g,会阴Ⅰ度裂伤。 胎儿娩出后4 min,胎盘部分剥离,阴道出血400 ml,可见血凝块。启动产后出血一级预警,予心电监护,心率94次/min,血压120/72 mmHg(1 mmHg=0.133 kPa),经皮血氧饱和度99%,增加1条静脉通道,急查血常规、凝血功能并备血,寻找出血原因。检查发现子宫上段收缩好,但仍有暗红色的血液缓慢流出,考虑子宫下段收缩欠佳,予卡前列素氨丁三醇注射液250 µg肌肉注射,胎盘未完全剥离,行手剥胎盘,胎盘胎膜娩出完整,宫颈无裂伤,会阴Ⅰ度裂伤,裂伤处无明显活动性出血。 胎儿娩出后8 min阴道共出血600 ml,启动产后出血二级预警。患者神智清楚,心率上升到110次/min,血压下降至99/59 mmHg,经皮血氧饱和度98%。继续寻找出血原因,并进行抗休克治疗,补充晶体液1 000 ml,考虑出血原因主要是子宫下段收缩不佳,予卡贝缩宫素注射液静脉滴注促进子宫收缩,同时持续双手按摩子宫。观察10 min再次出血200 ml,出血特点为持续少量的暗红色血液,无明显凝血块。此时患者心率进一步升高至120次/min,血压90/55 mmHg,考虑子宫下段收缩差、药物治疗效果不佳,拟行球囊压迫子宫下段止血。 上球囊压迫止血的过程中,胎儿娩出后25 min,患者突发呛咳,经皮血氧饱和度下降至85%,再迅速恢复到97%,考虑AFE。紧急予地塞米松20 mg静推,患者出现意识淡漠,心率升高至140次/min,血压测不出,予去甲肾上腺素10 µg/min静脉泵入,静脉输血,同时紧急转运至手术室。 胎儿娩出后30 min,出血400 ml时血常规结果示HGB 110 g/L,PLT 157×109/L。胎儿娩出后35 min,患者被送达手术室,意识淡漠,心率160次/min,血压45/20 mmHg,经皮血氧饱和度88%,阴道持续活动性出血,无凝血块,子宫收缩差。血气分析示HGB 81 g/L,pH=7.16,予气管插管、抗休克(2条静脉通道快速输血输液,去甲肾上腺素联合多巴酚丁胺升压)、改善心肺功能、纠正凝血功能障碍和酸中毒等治疗,同时产科医师进行手术止血,考虑药物止血无效、出血危及生命,行子宫次全切,于盆腔留置乳胶引流管1根。术中共出血2 000 ml,输注晶体液1 500 ml,胶体液1 000 ml,悬浮红细胞18 U,新鲜冰冻血浆1 400 ml和纤维蛋白原2 g,尿量800 ml。胎儿娩出后40 min,出血400 ml时的凝血功能示,PT 28.5 s,APTT 58.6 s,FIB<0.50 g/L,D-Dimer>21.0 µg/ml,纤维蛋白(原)降解产物(FDP)>150.0 µg/ml,证明患者在出血400 ml时或在此之前已经出现DIC、纤溶亢进。 手术结束后复查HGB 100 g/L,PLT 58×109/L,PT 17.1 s,APTT 51.2 s,FIB 1.42 g/L,D-Dimer>21.0 µg/ml,FDP>150.0 µg/ml,高敏肌钙蛋白I(hsTnI)356.7 ng/L,肌酸激酶同工酶(CK-MB)11.3 ng/ml,床边心脏超声提示射血分数(EF)56%,肺动脉压正常。后予抗感染、对症支持等治疗,于术后7 d好转出院。出院诊断为:①AFE;②DIC;③产后出血;④孕39周已娩,G3P3,LOA,一活婴。 讨论及文献复习 纵观此患者的诊疗过程,AFE诊断明确,救治比较及时,成功挽救了患者的生命。但我们依旧可以从中吸取经验进一步提高临床救治水平。 诊断AFE需要满足以下5条:①急性发生的低血压或心脏骤停;②急性低氧血症:呼吸困难、紫绀或呼吸停止;③凝血功能障碍:有血管内凝血因子消耗或纤溶亢进的实验室证据,或临床上表现为严重出血,但无其他可解释的原因;④上述症状发生在分娩、剖宫产术、刮宫术或产后短时间内;⑤对于上述出现的症状和体征不能用其他疾病解释[1]。该患者在分娩后出血400 ml时所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提示已经出现DIC,紧接着出现低血压、低氧血症,既往无凝血功能障碍病史,根据后续诊疗可以除外心脑血管意外、主动脉夹层、恶性心律失常、肺栓塞、过敏反应等其他病因,故AFE诊断明确。 该患者诊断AFE是在产后近25 min,患者呛咳后发生低血压、低氧血症后才考虑到,在此之前患者主要表现为阴道出血。在出血400~800 ml的16 min内,患者的心率逐渐升高,血压较基准水平下降20 mmHg。单纯的产后出血,基础HGB为120 g/L,逐渐出血至800 ml一般不会引起明显的心率、血压改变,产后出血休克代偿期的病理生理改变是微循环少灌少流、外周阻力和心肌收缩力增强,导致脉压缩小、脉搏增快、血压正常或略下降或略升高。与此例患者血压、心率的变化有一定差异,可能是提醒医师早期发现问题的一个方面。另外就是出血的性状,该患者在出血400~800 ml的过程中未见明显的凝血块,这一临床表现对于判断凝血功能障碍非常关键。AFE的诊断似乎可以提前,但在临床实践中这一点非常困难,无消耗性凝血功能异常的确切证据,无呼吸循环衰竭的表现,诊断依据不足。 该患者在表现为明显的呼吸循环衰竭后诊断AFE,但经过及时有效的抢救,患者在术后7 d出院,主要得益于诊断后的快速反应:①产房因分娩镇痛有24 h在岗的麻醉医师,在患者呼吸循环衰竭时能及时维持患者的呼吸和供氧;②患者出现循环衰竭时快速补充血容量和泵入升压药物,由专人快速运输血液制品,及时输血,短时间内恢复患者的平均动脉压,维持器官灌注,减少患者组织缺血缺氧和再灌注的损伤;③迅速到达手术室获得更高级的生命支持、有效的液体复苏并纠正凝血功能,果断切除子宫,从源头止血,避免产后出血在AFE基础上造成进一步损伤。 该患者是1例以DIC为首发表现的AFE,在出血400 ml或更早时已经发生,然后表现为低血压、低氧血症和产后出血。此例患者的救治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早期发现DIC,但目前DIC的诊断和评分系统均基于已有凝血功能检测结果,如PLT下降、PT延长、FIB降低、FDP和D-Dimer增加等[4],急性出血往往不适用,需根据临床表现和经验判断。 DIC中血小板减少是最常见的实验室检查指标,但刚发生DIC时PLT不会降得很低,甚至在正常范围内[4]。本例患者在出血400 ml时APTT、PT已经明显延长,FIB检测不出,PLT还在正常范围内,但已经较基础水平下降50%。2023年由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血栓与止血学组组织撰写的《产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临床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》指出,24 h内PLT下降超过50%也是诊断DIC的重要指标之一。在血常规可以10 min出结果的情况下,关注PLT较基础水平的变化非常重要,而不仅看是否在正常范围内[5]。该患者存在AFE基础疾病,有出血倾向及呼吸循环衰竭临床表现、PLT在24 h内下降≥50%,PT 28.5 s,APTT 58.6 s,FIB<0.50 g/L,D-Dimer>21.0 µg/ml,FDP>150.0 µg/ml,根据产科DIC评分表评分高达12分,DIC诊断明确。此时处于低凝期和纤溶亢进期,需输注血浆、冷沉淀、纤维蛋白原等纠正凝血功能并予抗纤溶治疗。 在产后出血中,氨甲环酸的早期应用被提到了重要位置,2017年发表在Lancet中的一项研究显示,早期应用氨甲环酸可降低产后出血导致孕产妇死亡的概率,且未发生严重的不良事件[6]。基于此项研究结果,我国2023年发表的《产后出血预防与处理指南(2023)》中也推荐早期应用氨甲环酸[7]。但在2020年该药物尚未在国内广泛使用,故该患者在救治中并未应用此药物,但从该患者的化验结果中可看到,纤溶亢进从出血400 ml至手术结束持续存在,氨甲环酸的应用指征明确。 在DIC、产后出血的液体复苏中,临床上红细胞、血浆和血小板的输入比例多为1∶1∶1[8]。该患者分娩后和手术过程中共出血3 000 ml,共输注悬浮红细胞18 U,新鲜冰冻血浆1 400 ml,纤维蛋白原2 g。术后实验室检查示HGB 100 g/L,PLT 58×109/L,PT 17.1 s,APTT 51.2 s,FIB 1.42 g/L,虽未严格按照1∶1∶1的比例输入,但除FIB未达到2 g/L的标准外均达到了液体复苏的目标:外周血HGB 70~80 g/L,PLT>50×109/L,PT、APTT在正常上限1.5倍以内。故1∶1∶1并不一定是最佳输血方案。现已有不少文献报道即时分析的血栓弹力图在产科中的应用,认为即时分析的血栓弹力图可以更快和更全面地获得凝血情况,可用于指导血液制品的补充[9],并已有其指导AFE凝血功能障碍血液制品输注的报道[10]。也有研究显示,应用血栓弹力图指导产后出血的输血可减少红细胞和血浆的输注,可避免输血相关循环超负荷的发生[11]–[14]。但在产科临床工作中并未得到推广使用,还需要更有说服力的研究和证据,是未来的研究方向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