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疗相关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的体细胞变异及免疫特征:与未发生再障的肿瘤及原发性再障患者比较 Authors: 一鸣 张, 永鑫 周, 起林 庄, 冰 韩 Published: 2026 ABSTRACT 本研究旨在描述化疗相关性再生障碍性贫血(CAA)患者的体细胞变异候选基因谱,并与未发生AA(non-AA)的肿瘤患者及原发性AA(PAA)患者进行比较。研究纳入2019年9月至2023年5月在北京协和医院确诊的24例CAA患者(男女比3∶5,中位年龄60岁),采集外周血进行全外显子测序,将结果与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的公开数据进行对比分析。共检出37 111个变异,涉及9 958个基因,KEGG富集分析显示这些基因主要集中于JAK-STAT信号通路、钙离子信号通路等(均P<0.01)。在HLA基因方面,CAA患者的HLA-DRB1变异频率高于non-AA肿瘤患者(FDR=0.029),而HLA-A(FDR=0.082)和HLA-C(FDR=0.058)变异频率则低于PAA患者。在髓系疾病相关基因方面,与non-AA肿瘤患者相比,CAA患者中BRCA2(FDR=0.032)、ASXL1(FDR=0.047)等198个基因的变异频率更高,SAA2(FDR=0.049)、TP53(FDR=0.045)、PIK3CA(FDR=0.049)等基因的变异频率更低;与PAA患者相比,CAA患者中BRCA2(FDR=0.068)、ATRX(FDR=0.072)等213个基因变异频率更高,ASXL1(FDR=0.045)、DNMT3A(FDR=0.078)等14个基因变异频率更低。综上,CAA患者的体细胞变异谱与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存在显著差异:其免疫异常程度高于non-AA肿瘤患者但轻于PAA患者,髓系演变倾向较non-AA肿瘤患者更高,但转化机制较PAA患者更复杂,受原发肿瘤特性及髓系基因变异等多重因素影响。 化疗是多种实体瘤与血液肿瘤的基础治疗之一。然而,化疗药物可通过多种机制导致血细胞减少。多数患者的化疗诱导性骨髓抑制在停药后可逐渐恢复,但仍有部分患者在化疗结束3~6个月后出现不可逆的骨髓功能衰竭[1],其中一部分最终被诊断为化疗相关性再生障碍性贫血(CAA)。既往研究显示,与单用艾曲泊帕相比,联用环孢素A(CsA)等免疫抑制剂能够显著改善疗效[2]–[3],提示CAA的发病机制在一定程度上与原发性再生障碍性贫血(PAA)相似。 然而,CAA的具体分子病例机制,以及CAA与未发生AA(non-AA)的肿瘤和PAA之间的分子学特征差异仍不明确。本研究对24例CAA患者进行全外显子测序,重点分析HLA等位基因和与髓系疾病相关基因,并将结果与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的公开数据进行比较,旨在进一步阐明CAA骨髓衰竭的分子学基础,并为临床管理提供参考。 病例与方法 一、病例资料 纳入2019年9月至2023年5月在北京协和医院确诊的CAA患者。入组标准:(1)恶性肿瘤病理学结果经复核确认;(2)化疗前血常规正常,无AA病史;(3)化疗后出现显著血细胞减少,且停药≥6个月未恢复。 收集患者确诊CAA后治疗前的外周血标本;同时收集人口学资料、病史(诊治时间、临床表现、肿瘤类型)、体格检查、既往史、家族史及实验室指标。记录肿瘤治疗经过、CAA发生时间、治疗及转归,疗效评价参照《再生障碍性贫血诊断与治疗中国指南(2022年版)》[4]。本研究经北京协和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(编号:I-23PJ105)。所有患者在入组前均签署知情同意书。 二、基因测序与变异筛选 采用Agilent SureSelect Human All Exon v6试剂盒捕获外周血DNA全外显子区域,经Illumina HiSeq X10平台测序,平均深度200×。基因注释使用ANNOVAR。为聚焦潜在致病变异,剔除最小等位基因频率(MAF)>0.05的变异(参考1000g2015aug_all、gnomad211_genome数据库),随后基于clinvar_20250630数据库的致病性注释,对变异进行致病性分类。后续分析仅保留ACMG 1类和2类变异。 三、关键基因与富集分析 HLA基因共16个,包括经典的Ⅰ类和Ⅱ类基因。髓系疾病相关基因列表来源于DisGeNET平台(筛选标准:基因-疾病关联评分≥0.1)。利用Kyoto Encyclopedia of Genes and Genomes(KEGG)数据库进行通路富集分析,聚焦于变异等位基因频率(VAF)>0.1的变异(即克隆占比>10%,以排除由测序误差或极低丰度亚克隆引入的假阳性信号),借助Metascape平台及Cytoscape进行可视化。HLA分型采用HLAscan(v2.1.2),分辨率达4-digit。 四、对照组数据来源 non-AA肿瘤患者数据来自ICGC数据库(项目编号PTC-SA、LUCA-KR、APGI-AU、PACA-CA),共纳入9种肿瘤类型患者的外周血全外显子组数据:乳腺癌1 182例、肺癌1 140例、胃癌1 114例、结直肠癌828例、子宫内膜癌530例、胰腺癌496例、卵巢癌411例、食管癌315例、宫颈癌289例,共6 305例。PAA数据来自EGA数据库(EGAS00001001153),共186例。 五、统计学处理 使用R 4.1.1进行数据分析。基因变异频率(MF)为群体水平统计指标。两组间比较采用Fisher精确检验,并采用Benjamini-Hochberg法控制假发现率(FDR),显著性阈值设为FDR<0.1。三组间比较中,连续变量(如平均变异数量)采用Kruskal-Wallis H检验,分类变量(如携带变异比例)采用Fisher精确检验。双侧P<0.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。 结果 一、病例特征 共纳入CAA患者24例,其中男9例,女15例,中位年龄60(32~79)岁。肿瘤类型包括:肺癌4例、卵巢癌3例、结肠癌3例、乳腺癌3例、直肠癌2例、宫颈癌2例,以及胰腺癌、胃癌、食管癌、壶腹癌、腹膜癌、子宫内膜癌、滋养层肿瘤各1例。中位化疗4(1~9)个疗程,CAA的诊断在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6~10个月确立。所有患者确诊后均接受过包括雄激素、重组人促红细胞生成素(rhEPO)、重组促血小板生成素(rhTPO)、血小板生成素受体激动剂(TPO-RA)以及IL-11等治疗。部分患者还接受了免疫抑制治疗(IST),包括CsA或他克莫司。全部患者6个月总反应率(ORR)为83.3%。详细肿瘤类型、化疗方案及基线特征见附表1(扫描本文首页二维码查阅)。由于样本量有限且肿瘤类型分散,未进行化疗方案或肿瘤危险分层的系统性分组分析。 二、CAA患者基因富集分析 共检出37 111个SNP和INDEL致病/可能致病变异,涉及9 958个基因(non-AA肿瘤组检出29 894个变异,涉及8 773个基因,PAA组检出34 964个变异,涉及9 267个基因),其中1 047个基因的VAF>0.1。KEGG富集分析提示在细胞外基质-受体相互作用、JAK-STAT信号通路、钙离子信号通路等显著富集(图1)。 化疗相关性再生障碍性贫血(CAA)患者变异基因的KEGG富集分析(左侧为KEGG富集条形图,右侧为富集网络,网络图中相同颜色的节点代表功能相关性高的通路) 三、CAA患者与对照组HLA基因MF的比较 在16种HLA基因中,与non-AA肿瘤患者相比,CAA患者中HLA-DRB1(FDR=0.029)基因MF更高(图2A)。与PAA患者相比,CAA患者中HLA-A(FDR=0.082)、HLA-C(FDR=0.058)基因MF显著更低(图2B),其余基因(包括HLA-DRB1)差异无统计学意义。 CAA患者与non-AA肿瘤患者(A)及PAA患者(B)HLA基因变异频率比较 注 CAA患者:化疗相关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;non-AA肿瘤患者:未发生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肿瘤患者;PAA患者:原发性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 四、CAA患者与对照组髓系疾病相关基因MF的比较 在数据库筛选出的1 326个髓系疾病相关基因中,共708个基因检出变异。在携带至少一个髓系相关变异的患者比例方面,CAA组(58.7%)、non-AA肿瘤组(56.1%)与PAA组(56.8%)三组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(P=1.000)。在平均变异数量上,CAA组为(1.8 ± 1.3)个,non-AA肿瘤组为(1.7 ± 1.2)个,PAA组为(2.0 ± 1.5)个,三组间差异虽有统计学意义(H=37.56,P<0.001),但效应量微弱、临床意义有限。 与non-AA肿瘤患者比较,CAA患者中BRCA2(FDR=0.032)、ASXL1(FDR=0.047)、KAT6A(FDR=0.087)等198个髓系疾病相关变异基因的MF更高,SAA2(FDR=0.049)、TP53(FDR=0.045)和PIK3CA(FDR=0.049)的MF更低,其余基因差异无统计学意义;与PAA患者比较,CAA患者中BRCA2(FDR=0.068)、RUNX1(FDR=0.080)、ATRX(FDR=0.072)等213个髓系疾病相关变异基因MF更高,ASXL1(FDR=0.045)、DNMT3A(FDR=0.078)等14个髓系疾病相关变异基因MF更低,PIGA在CAA组中的MF为0,其余基因的MF差异无统计学意义。 讨论 AA为免疫介导的骨髓衰竭性疾病,其病理机制涉及免疫系统对造血干/祖细胞的异常攻击,并伴随多种免疫相关分子及HLA基因异常[5]–[7]。造血干/祖细胞受损后,部分患者可能发展为髓系恶性疾病[8]。本研究通过比较CAA与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的体细胞变异特征,探讨CAA的分子病理基础及其潜在的髓系演变倾向。 KEGG富集分析提示CAA变异基因在JAK-STAT信号通路、钙离子信号通路及细胞外基质-受体相互作用等通路中显著富集。这些通路分别与免疫调节、细胞应激反应及骨髓微环境功能相关,提示CAA的发病机制可能兼具免疫异常、细胞应激与微环境失调等多重特征。 HLA在免疫应答中居于核心地位,其变异与免疫病理密切相关[9],并可能影响AA患者对免疫抑制治疗的反应与预后[10]。其中,HLA-DRB1是多态性极高的Ⅱ类基因,负责将抗原呈递给CD4+ T细胞,其异常可影响抗原识别并触发自身免疫[11]。既往研究提示HLA-DRB1*15:01是中国北方汉族人群中AA的易感等位基因[12]。本研究发现,CAA患者中HLA-DRB1的MF显著高于non-AA肿瘤患者(FDR=0.029),与PAA患者无显著差异,提示CAA的免疫病理中可能存在HLA-DRB1相关的异常抗原呈递,与PAA的免疫学特征具有相似性。 相对地,Ⅰ类基因HLA-A、HLA-C负责呈递内源性抗原,其异常与CD8+ T细胞介导的免疫攻击相关。既往研究显示,30%以上的AA患者携带HLA-Ⅰ类基因致病变异,HLA-Ⅰ类分子异常对免疫攻击的激活是PAA发病的重要环节。而本研究观察到CAA患者的HLA-A(FDR=0.082)、HLA-C(FDR=0.058)MF低于PAA患者,提示CAA患者承受的免疫攻击与异常激活程度整体上低于PAA患者。这与临床观察一致:CAA在化疗后发生,血细胞减少持续时间较短,对TPO-RA反应较快[2]–[3],[13]。本研究CAA患者的6个月ORR达83.3%,明显高于既往AA治疗文献报道的缓解率[14]。 与non-AA肿瘤患者相比,CAA患者经历化疗后造血系统所受的打击更严重,选择压力更严重,存活的少数异常克隆可能携带更高负荷的髓系相关变异[15]。本研究发现,CAA患者中ASXL1(FDR=0.047)等基因的MF高于non-AA肿瘤患者,这些基因与髓系疾病进展密切相关[16],其变异可能提示CAA具有更高的髓系疾病演变倾向。另一方面,在non-AA肿瘤患者中TP53(FDR=0.045)和PIK3CA(FDR=0.049)基因的MF更高。这一差异可能是因为CAA的采样时间为化疗后,而化疗可能导致这些基因MF的减低;如已有研究表明,在接受化疗的乳腺癌患者中,TP53和PIK3CA基因的MF会出现下降[17]。 与PAA患者相比,CAA患者中BRCA2(FDR=0.068)、RUNX1(FDR=0.080)、ATRX(FDR=0.072)等基因的MF更高。这些基因与髓系肿瘤发生与演变相关。BRCA2变异常见于乳腺癌、卵巢癌等实体瘤[18]–[19];RUNX1变异在卵巢癌、结直肠癌中常见,与癌细胞增殖、迁移和不良预后相关[20];ATRX编码染色质重塑蛋白,维持端粒完整性,其变异可能促进肿瘤发生[21]。鉴于检测样本为外周血,无法区分这些突变是实体瘤克隆来源还是新生造血克隆来源,因此突变谱可能受到患者原有实体瘤背景、化疗选择性压力以及潜在造血克隆演变等多重因素的影响。 同时,CAA患者中ASXL1(FDR=0.045)、DNMT3A(FDR=0.078)等基因的MF低于PAA患者,PIGA等基因的MF几乎为0。一方面,ASXL1变异会导致表观遗传调控紊乱,影响造血分化,是骨髓增生异常肿瘤(MDS)和急性髓系白血病(AML)中公认的不良预后标志[16];DNMT3A是AML、MDS的常见变异之一[22]。这些基因涉及表观遗传调控、转录调控等功能,是与髓系疾病演变相关的重要分子,其MF更低提示CAA髓系肿瘤克隆演变的程度低于PAA。另一方面,PIGA变异可作为PAA患者免疫机制的一个重要分子标志[23],往往提示骨髓衰竭。此变异在AA患者中常见而在本组CAA患者中未见,可能归因于本组患者的病程较短。PAA发病通常有较长的潜伏期,利于变异克隆的扩增[24];而本组所有CAA患者在化疗前血细胞计数正常,且从确诊AA至取样分析的时间较短,可能尚未积累出可检出的PIGA变异克隆,这提示ASXL1等基因较低的MF也可能与病程较短有关。相比于PAA,CAA的髓系肿瘤演变更复杂,受到肿瘤本身特性和髓系相关基因变异的共同作用。 此外,本研究中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数据来源于公开数据库,其测序平台、深度及变异筛选流程与本研究队列并不完全一致,可能对突变检出率及MF估计造成影响。因此,组间比较结果应主要视为探索性分析,用于提示潜在差异,而非严格的定量比较。 综上所述,CAA患者患者的体细胞变异谱与non-AA肿瘤患者及PAA患者存在显著差异:HLA-DRB1变异较non-AA肿瘤患者更多,HLA-A/C变异较PAA患者更少,即CAA患者的免疫异常高于non-AA肿瘤患者,低于PAA患者,但总体程度较轻;CAA患者髓系肿瘤相关基因的MF较non-AA肿瘤患者更高,提示CAA患者相比于non-AA肿瘤患者有更高的髓系演变倾向;与PAA患者相比,CAA患者髓系肿瘤转化相关基因MF的变化并不一致(部分增高,部分降低),这与CAA患者自身肿瘤史、较短病程有关,其髓系疾病演变倾向受多重因素影响。上述结果可能为理解CAA的发病机制及长期管理提供参考。 Supplementary Material